04

一支规模不大但军备整齐的队伍沿着大道向北而去。队伍里有不少骑士,也有牧师,随行的还有供应物资的车辆。在白银之都周边这样的情景并不罕见,如果有人好奇问起,就会得知他们将趁着冰雪消融的夏季,到北地去建立新的驻点,传播光明神的福祉。

但如果真的走进队伍中仔细观察,就会注意到那些牧师打扮的人物一点举手投足也不像传统的圣职者,他们偶尔的低声吟诵也不是祈祷,而是如今几乎无人能懂的古老语言——法术咒语。

假如观察者再靠近一些,近到能够掀开那些货车的帷幕,就会发现其中一辆的车厢里坐着几名相当惹眼的冒险者。他们本来应该正在大陆南部,调查一起新的事件——至少,官方往来的信件里,都是这么写着的。

精灵放下了来自情报官索菲娅的信,揉了揉眉间。自他们启程以来,索菲亚已经报告了数起可能与魔法生物有关的骚乱。明知道有很大可能这是来自敌人的干扰,他却不能安下心来。

然而,又只有抛下这些顾虑继续前进。索罗里斯峡谷是他们的目的地,也是克兰家族最神秘的封地。这个家族崛起的历史长达两百多年,几乎与这个国家一样长寿,在它暴露出邪恶的本来面目、被覆灭之后,依然如阴魂一般继续缭绕着这片大陆。他们在谢克里斯庄园已经见识过了克兰家的秘密实验,那么这次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呢?一支训练有素的狼人军队,或是某种强大而不可知的怪物?——也许是两者兼而有之吧。

“又出事了?”察觉到他的表情不太对,罗文娜问道。

精灵点了点头,将信交给了她。罗文娜扫了一眼,点了点头,“果然。”

“果然?”

法师没有回答,只是翻出随身的笔记,将里面夹着的地图抽出来递给他。上面标记着索菲亚之前报告的地点,分别用一到三编号,还有三个点上面没有数字,但其中之一正是这次疑似骚乱的发生地。

“假设一下,”罗文娜平静地解释道,“要把独角兽军团的注意力支开的话,这些事件必须诡异到能引起关注的程度,或者当地有个大惊小怪的领主。而且,所在的地方又得尽量交通不便,让调查队伍在路上花的时间越长越好。”

“这证明他们研究得还挺仔细的嘛,”牧师吹了声口哨。“能和‘铁血公主’想到一起去。”

“也证明他们没有多少资源在其他地方制造真正的灾难了。”罗文娜淡淡地回答道,“而且,这些事发地点无一例外都在大陆南部,正好暴露了他们大本营在北方。换做是我,决不会做得这么明显。我们的对手很精明,但似乎太骄傲了。”

“或者他们已经没有精力兼顾两边了。”骑士笑了笑。

“是啊,”罗文娜点头,“无论哪种,对我们都是好事。”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然后停了下来。众人互相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已经听见了卡罗尔的声音。

“我出去看看。”蓝色的光点轻轻闪动了一下,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车厢。

“这里可不是灵界。”骑士惊讶地坐直了身体,“他已经能做到这种程度了?”

“我挑契约者的眼光,”牧师懒洋洋地往车厢壁上一靠,“怎么可能出错,对吧谢利?”

小海妖点点头,脸上毫无尴尬的神色,完全是一副替朋友自豪的表情。看起来他和守护者早就把几天前的争吵抛到脑后,重归于好了。

再度确认了这件事,精灵暗自松了口气。就在这个时候,卡罗尔回来了。

“桥断了。”他平稳地说道,“恐怕接下来只能步行了。”

“正好我也快闷死啦。”谢利摇晃着说道,“离城镇都这么远了,应该没人监视了吧?”

“好在剩下的路也不长了,”罗文娜看了眼地图,点点头,“黄昏之前就能走到下个合适扎营的地方。”

一行人下了车,眼前是一条不太宽的河流。水并不深,已经有人三三两两地试探着涉水前进了。这里的景色是明显的北地风情,水也冷得不像夏天。前方一片开阔的荒野,再远处则是随着地势铺开的大片针叶林,无边无垠,仿佛与天际相接。

林地中间确实有一条蜿蜒的道路,但和眼前的断桥一样,早已年久失修。或许最近一次经过这里的人,就是半年之前克兰大公那些逃亡的手下,以及追捕他们的军队了。

根据地图,沿着路向北偏东方向再走一天,就能到达索罗里斯峡谷和大陆最北部的守望者岬。但假如离开大路,向偏西方向前进,就能够切入构成峡谷的山脉中。地图上看起来连绵不绝的群山,已经被证实存在一个缺口。几百年前的这个绘制错误一直被沿用下来,或许只是无心之失,又或许真是人为掩盖着什么,如今已经无法考证了。

林间的地面呈现一种冷硬的铁灰色,马蹄踏上去时发出的声响和风声单调地传入耳中。头顶的光线被繁密的枝叶遮挡了大半,几乎已经可以称为阴森了。

队伍最前方是圣殿骑士,接着是法师们,由军团断后。这样在林中走了大概两小时,队伍已经偏离了有人迹的地方,唯有地图路线和之前的调查员在树干或石头上留下的标记还指引着他们。为了保持前后照应,队伍并没有拉得很长,精灵仍然可以看到领头的纳尔森等人。就在他们按着标记转向一条坡道的时候,最前方的马忽然嘶叫起来。

那种感觉难以形容,犹如一股无形的恐惧之风扑面而来,然后继续吹向队伍后方,精灵反射性地勒住了马,但即使没有他这个动作,他的坐骑也已经开始踟蹰不前了。更前面的几名法师也许是骑术新手,慌忙地甩着缰绳,他们的马随即开始横冲直撞,将队伍的秩序搅得一团混乱。

明白这可能是偷袭的前兆,精灵一边警觉着一边示意队友们靠近。就在这时,有匹失控的马向着罗文娜的坐骑撞了过去,罗文娜很迅捷地一拉缰绳,向着前方小跑了几步,堪堪躲过了可能的事故。

“没事吧?”骑士一伸手挽住了肇事者的缰绳,有点惊异地看着前方的混乱。

罗文娜点了点头似乎正要回答,忽然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放开了缰绳去捂住耳朵,表情相当痛苦。意识到不对,精灵和牧师立刻一左一右策马跑向她身边。

那个地方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才刚刚靠近罗文娜,某种尖锐的声音就灌进耳中,狠狠敲打着耳膜,带来强烈的头痛与恶心感。精灵摇晃了一下,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他勉强维持住了平衡,努力让自己镇定一些。这时候雷欧也已经扶着罗文娜下了马。看着罗文娜的表情,精灵意识到她可能也听到了和自己一样的声音,甚至更严重。但是放眼四周,大部分人的情况看起来都比他们好得多,最多只是有些不知所措。

这个场景令他想起了什么,精灵又往回走了几步,用最大的音量向前方喊道。

“——后退!”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弓在地面上画出了自己听到的那个声音的边界,“全体退到这条线之后!”

幸而全员都是训练有素的战士,一刻钟之后队伍已经重新整编完毕,马群也被安抚下来。在这期间精灵一直在自己画出的那条线左右徘徊,一直到最后才走向圣殿骑士的队长纳尔森,低声交代了几句之后,又走回到军团成员中间。

“这是一个前方有危险的警告,”他极其简单地解释道,“理解成求救信号也可以。对方需要帮助,但陌生的气息接近,也许会引发防御式的攻击。”

“不好伺候的大老爷啊。”牧师叹了口气,“又是龙吗?”

精灵摇摇头,“是某种更古老的生命形式。”

“更古老的就只有神明了。”牧师挑了下眉毛。

“可以这么说。”精灵沉默了一下才回答,“只不过他们并不会出现在任何一本教典上。”

他大致思考了一下对策,之后继续说道。

“罗文娜需要休息,至于雷欧——”

“明白,我就留下来看家好了。”有些意外地,牧师这次并没有表现出自己平时那种无休无止的好奇心,而是很干脆地接受了指示。

“交给你了,”精灵点点头,“凯因、朱利安和谢利准备一下,我们十分钟后出发。另外,我向纳尔森借了两位圣殿骑士,他们会一起行动。”

他表面上很冷静,内心却十分不安,但他并不打算把这份焦虑传达给其他人。尽管此时此刻那个只有他和罗文娜能够听见的声音一直在持续着,并且越来越清晰,直到变成他可以理解的古精灵语。

“——旅者,你已进入危险之境。日落之前,带着你的同伴离开。旅者……”

树枝摇晃着,有冰冷的水滴落在他们头上,令精灵回想起刚刚从三百年的长眠中醒来的时候。当他睁开眼时,迎接他的并不是同族的问候,而是类似的警告。与这个清朗而冰冷的声音不同,那个声音更加柔软悦耳,语调却也更加悲伤。

精灵摇了摇头,无视警告向着声音的方向而去,甚至加快了步伐。

——但愿这次还来得及。

随着他们的前进,周围的景象越来越诡异了。明明地势是在升高,但在适应寒冷的针叶树之间,越来越多的阔叶树冒了出来,地面也开始染上了落叶的颜色,仿佛几步就从冬天走到了秋天。然后红与黄又被绿色所替代,大片的藤蔓铺在脚下,攀上枝头,一眼望过去就如同织成的网盖满了整个区域一样。

这些藤条让他们的前进变得更加困难,精灵却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不知不觉间已经和其他人拉开了一段距离。

骑士不得不小跑了一段才跟上精灵的脚步,正要提醒他慢一点,地面上的藤条忽然移动起来,就在精灵脚前出现了一个倾斜且深不见底的洞穴。骑士反应极快地伸手去拉他,却感觉自己也脚下一空,随即陷入一片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