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他再次回到了那片战场。

脚下的泥泞中混杂着血和雨水,年轻的精灵沿着崎岖而隐蔽的山路向上而去。空气中有看不见的魔法能量流动着,当时的他并不能很好地描述这种感觉,只本能地认为那是危险的预兆。

能真正终结这场战争的方法,就是找到所有的狼人领。狼人、尤其是他们的首领恢复力量的地方,以及制造人化狼人的地方。在死伤严重的时候,一些狼人群族会选择直接绑架人类。大约有三分之一的人类会因为身体受不了异化的过程而死去,而活下来的还要经受极其残酷的魔法拷问,只有少数天赋异禀或意志坚强的人类能逃过被控制的命运,大部分人化狼人除了听从“首领”的命令之外,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依靠这样的手段,短短一、两月时间,狼人们就能组建一支奴隶军队。

精灵知道,就在附近的某处,也有这么一处领地。狼人已经倾巢出动,领地处于战力空虚的状态,但依然不能冒险让落单的人类战士去搜索,这样的使命必须交给精灵族来完成。

而对于正在与人类结盟的精灵族,还有秘而不宣的另外一个任务:一旦发现已经狼化又无法维持自我意识的人类,应该以尽可能减少痛苦的方式杀掉他们。——这是每个精灵战士都祈祷不要遇上的使命。

艾伦·德温特雷克并没有特别信仰的神明,但在这段路上,他无时无刻不在祈祷。

倒伏的草茎,折断的树枝,循着这些不起眼的蛛丝马迹前行,狼人们留下的痕迹越来越多,直到他穿过几块巨岩形成的、狭窄的天然拱门,踏入被密林所包围的隐蔽所。

领地里几乎空无一物,唯一起眼的是倚着岩壁,由原木搭建而成的笼子。看起来可以容纳数十人或一头猛兽,此时此刻却只有蜷缩在角落里的一个阴影。

精灵握住了弓,贴着边缘无声无息地靠近,审视着那个身影。应该是个人类——以狼人的体格来对比,实在太瘦小了。但精灵并不敢因此放松警惕,而是在对方攻击范围之外,敲打了一下笼子。

身影动了一下,抬起头来,有些迷茫地看着四周,然后才缓缓坐起。精灵在隐蔽的角落里继续观察着:那是个相当年轻的黑发男人,穿着法师袍,显然几天没有好好整理外表了,但看起来还是很文雅——或者可以说文弱。

精灵从隐蔽处走了出来,但没有太大的动作。这周围如果设置着陷阱,这个俘虏也许就是诱饵了。

看到忽然出现的身影,那名法师明显地瑟缩了一下,但在看清精灵之后,露出了单纯又惊喜的笑容。

“您是……葛露薇娅的哥哥?”

忽然听到妹妹的名字,精灵愣了一下,更仔细地看了看对方的脸。记忆很模糊,但他确实曾经见过这个人。

“是的,我叫艾伦。而您是——凯南先生,是吗?”精灵有点不敢置信地问道。他认识的人类并不多,因此没一会就记起了对方的名字和身份。达米安·凯南,法师学院最年轻的教师,在学生中很受欢迎。这场骚乱的开始前夕,他在一次外出旅行中失踪,已经被认定为意外死亡,没想到却是被狼人绑架了。

“没受伤吧?稍等一下。”精灵松了口气,绕着笼子走了一圈,用弓检查着原木的连接,试图找到可以破坏的脆弱之处,“趁着他们还没回来,我尽快带您离开。”

年轻的法师却抬起手来,苦笑着阻止了他。

“不用了,”他说,“为了安全,您知道该怎么做。”

“您看起来很清醒,”精灵反驳道,“也没有狼化的迹象。”

“不代表我不会造成伤害。”人类法师安静地回答道,“他们让我保持神智清醒,是为了特别的理由——他们需要我的知识。”

“每个狼人部落的首领都有特殊的能力,而这一个,是灵魂转移。他在肉体即将死亡的时候,就会换到新的身体上。”凯南抬起头来,指了指自己,“作为宿主的条件很苛刻,而我似乎……正好符合需求。”

“那我就更应该带走您了。”精灵抽出匕首,刺进看起来有些松动的木楔旁边,“如果他找不到新的宿主,就可以彻底死亡了,对吗?”

“没那么简单,德温特雷克先生。”法师抓住栅栏,露出了些许焦躁的表情,“连接已经建立,请不要浪费时间了。我感觉到他已经受了重伤,正在接近这里。你应该做的是找个地方躲好,然后伺机偷袭。”

“但是,在那之前,”他后退了一步,按着自己的胸口,“我需要你的保证。保证我的一切,我的研究、我的身体,不会成为他的东西——请快一点,趁还来得及。”

“——快点,没有时间了!”

“你要因为一时心软而牺牲更多人吗?!那其中有我的同胞,也有你的同胞!”

“不要被外表迷惑,闭上眼睛!我已经不是人类了,我是你们必须杀死的敌人!”

精灵看着年轻的自己一步步向前走去,尽管内心不断地哀求、挣扎,身体却仍然机械地重复着过去的行动。

然后是他经历无数次,却没有一次成功改变过的结局。

“看看你都做了什么,”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如果人类知道,会怎么看你呢?英雄吗?还是——凶手?”

精灵转过身,看着声音的主人。他有着灰色的头发与瞳仁。血正不断地从他身上的伤口涌出来,他却笑得很愉快,仿佛看到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一样。

“我想应该是凶手吧,人类虽然喜欢自相残杀,却肯定不喜欢被其他种族干掉——你觉得呢,精灵?以正义为名的谋杀,你喜欢吗?”

视野的边缘是红色的,然后开始模糊。当狼人的利爪刺入他胸口的时候,感觉并不是疼痛,而是寒冷。

精灵浑身发抖地醒来,他记得自己在梦中哭泣,然而眼角却连泪痕也没有,胸口犹如被重击的憋屈感也没有因摆脱回忆而消失。精灵忍耐了一会,然后蜷缩起身体,免得因为无法克制而发出声音,惊醒自己的室友。

“艾伦?”黑暗中,骑士带着睡意的声音问道,“你还好吗?”

精灵想回答,却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用正常的语调说话。他才迟疑了几秒钟,就听见凯因翻身下床的声音。

“又做梦了?”一只手伸过来碰了碰他,“……怎么这么冰。”

“我没事——”精灵勉强开口回答,话还没说完,一床毯子已经蒙头盖脸地裹了上来。

“有一次我们在冬天外出任务,睡袋不够厚,大家都抱怨梦见被压进雪堆里了。”骑士轻松地说道,“别多想,接着睡吧。”

精灵半坐起来,看着骑士扔过来的薄毛毯,那显然是他从自己床上拿下来的。

“不行,拿回去。”他抬头看着骑士说道,“难道换成你做恶梦就好了?”

骑士露出有些烦恼的表情,然后想到什么似的笑起来。他转过身去把自己床上的枕头扔给精灵,然后卷了卷棉被,也一起盖到精灵床上。接着掀开这个厚达四层的被窝,用比冷空气还快的速度钻了进来,拿过枕头往脑后一垫,发出舒服的叹息。

“——这样才对嘛。”

精灵被他这一系列动作弄得目瞪口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错过了表达反对意见的最佳时机。他又坐了一小会,然后犹豫着躺了下来。

周围的空气似乎没那么冷了。由梦境所带来的、如影随形般的不快正在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变得有些不规则的心跳。

这真奇怪。他在法师塔里和骑士挤过一张床,在船上还一起睡过尼利少爷安排的、装修极其恶俗的、大概是婚床的玩意儿——那时候也只是当成一场尴尬的误会,从来没有因此惊慌失措过。

精灵有点懊恼地察觉到骑士的呼吸和心率都平稳得如同水钟,反常的显然是他自己。他在心底叹了口气,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是啊,我也做噩梦的。”安静了一阵之后,骑士忽然说道。

“每次都是同样的内容:接受拷问的那段时间。光直射着我的眼睛,除此之外一片黑暗。主教站在对面,拿着一张纸,重复一些荒唐的问题,直到我说出他们希望的答案。只要我拒绝,就永无止境地持续下去。”

“从前这让我恐惧,生怕一闭上眼睛就会回到那间牢房里去。”他的声音不知为何,却带着一种轻快的感觉,“但现在越来越少了,而且我一定能很快醒来。”

“……因为它有结局了:有人会忽然出现,抢过主教手里的那张纸,然后揉成一团向后一丢。”骑士似乎是在笑了,“你一定不知道你那时候看起来什么样。穿着觐见女王时候的衣服,白色绣金边的贵族做派,但上面全是血和泥,还被刀子划破了好几个地方,七零八落的——好笑得要命,又帅气得要命。”

精灵想回答,或者随便说点什么,但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还有点轻微的疼痛,让他只能继续安静地听下去。

“有时候我会怀疑,是不是现在在经历的这一切才是一场梦。我会在牢房里,在伍德的诊所里,或者在佣兵之家地下室的稻草堆上醒来,发现自己距离深渊只有一步之遥。”

“遇到这种时候,我就去看你在做什么。”骑士放轻了语调,“当我碰到你,当我知道你是真实的,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精灵感觉到骑士的手掌小心翼翼地覆盖上了他的手背。温暖的感觉像是带着热度的蜂蜜酒一样,涌向他心脏的位置,抚平了一切扰动的情绪。